作者：炭叹 来源：zbbs零感觉论坛
青春无悔？
——看电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莉莉周是一部电影里的主角，但她在这部电影里从未出现过。
这看似一句自相矛盾的无稽之谈，但确实是这样。她在擅长描绘“残酷青春”主题的日本导演岩井俊二的心中是一种概念——关于青春的概念。
每个人都有青春，每个人对青春这个概念的理解也是不同的，有人的青春沉闷，有人的青春激越，但每个人都会承认，青春是人的人一生中可能性最多的时期，小鸟的翅膀还没长硬时，它学习到的飞翔姿势是没有定数的，但一旦形成习惯，就很可能会成为一生的姿势。而莉莉周是青春的大背景，它虚幻、迷离、脆弱、忧伤，充满了不确定性，铺陈在青春期所有想飞的孩子的心里，被他们理解成了各自的青春，各自的美。岩井俊二抽取了他主观的部分，这就是他所表现的青春和别人所表现的不同之处——是他青春时心里结不开的结，是他翅膀上如今犹在的伤疤，这就是人性的残酷。他之所以要选择青春来表现残酷，是因为人们在青春时至少还知道疼。
莉莉周被设计为一个歌者，她的歌成为了孩子们练习飞翔的背景，孩子们在麦田里、骑车上学的路上、关了灯的卧室里、开心的时候、感动的时候、甚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闭目聆听她的歌，歌声与他们的呼吸融为一体。她是不是歌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承载了青春的情感，从而成为一种不具象的概念。因为岩井是一个现代的日本年轻人，所以他选择了流行歌曲诠释这种概念，也易于表达比他更现代的日本年轻人的情感。
下面终于该谈谈故事了，这个故事由以下的部分组成，每部分都染上了莉莉周的歌声。
歌声——
传说岩井的莉莉周设计灵感来自王菲，所以两者的歌声有一样的空灵和纯真，都独立于拥挤的世界之外，却能让人陶醉忘我。莉莉周因为是电影里的人物，负载了具体的感情，所以显得比王菲更有感染力，但谁知道现实世界中王菲的年轻歌迷中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故事呢？
莉莉周的歌声从片头雄一在麦田中聆听开始，到摆满五颜六色的音响制品的唱片店里，到雄一被抓后和老师共坐的列车上，到最后星野死去的莉莉周演唱会现场外，贯穿了片中情绪的起伏。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句“I see you, you see me…”，是沉默的娓娓道来，是孩子们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他们能看见莉莉周，莉莉周也在宇宙中看着他们。
小林武史的音乐继续《燕尾蝶》后创造了又一个奇迹，他的莉莉周和岩井的合为一体，使影片具有了音乐剧的光彩，这是一种极至的美。
然而，莉莉周的歌声也在不断导致残酷：雄一的偷窃，星野毁掉雄一的CD，雄一在演唱会时被星野骗走了票、无奈地在场外注视大屏幕上的MTV、以“莉莉周在那边！”转移了人群的视线得以杀死星野。这歌声是美，没有定数，有时超脱，有时残酷。
麦田——
有一本书叫《麦田里的守望者》，曾经是很多人对青春的印象，它讲述了一个表面叛逆的男孩其实有一颗最单纯的心——想做一个守望麦田的人，他的不羁只是受到“假模假式”的人们的伤害后不成功的自卫，最后他终究要屈服，流下无能为力的眼泪。这样的孩子是最善良、脆弱、渴望感情的，也最经常因为这些希望的枯竭而崩溃、狂躁，发展成和自己的心相反的外在。这部电影里的孩子也都是这样，两个主角雄一和星野都爱独自站在齐腰的无人的麦田里感受莉莉周。
麦田在镜头里是迷人的一大片翠绿，青春的颜色，天是单纯的白色。镜头总是倾斜的，随歌声的韵律摆动，少年在其中戴着耳机伫立，随地平线的倾斜而倾斜，我们通过地球上这一小小的角落看见了整个宇宙——它不也是随着某种旋律不停运转的吗？
可麦田的残酷在于孩子们无法相处在一片麦田之内，宇宙被各人心里的莉莉周分成了网状的格子，雄一和星野在各自的格子里，在同样的绿色和白色之间，却永远无法触到对方脆弱的心，以为对方是自己守望麦田的敌人。
阳光——
岩井的阳光总是不知不觉地勾勒出青春的纯洁，比如《情书》里图书馆的窗前阳光绕过白色的窗帘不时轻抚在美少年的脸上，《燕尾蝶》里母亲死后少女独坐阳光下的面对黑暗前的坦然，而这部片子中的阳光像莉莉周一样神秘。我们可以看到室内都有很大很亮的窗，人总是背光的，白色强光有如贴近的飞碟透析了人类的灵魂，孩子们都披上了一层光环。尤其是让两个男生倾慕的孤傲的久野坐在窗前的钢琴前，那梦幻的白光和德彪西的钢琴曲塑造了神话般的美。
在这样动人的阳光下，我们却看到久野因优秀被女生排斥、不让她在演出时弹钢琴，后来她又在大白天被雄一带进星野的罗网中；津田在桥上等中年客人，然后从星野那儿拿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钱……
以太——
以太也属于背景，无法以具体形态出现在镜头上，它是现代社会特殊技术制造的。总说“网络是虚幻的”，而这部电影里用大段的黑底白字占满画面表现它，网络上的对话甚至成为了比故事更真实的东西，字里行间蕴涵了人物的情感和情节线索。可以说，雄一和星野真正的关系不是在彩色的画面里，而是在这不停刷新的黑底白字中。
这是岩井的大胆创新之举，让虚拟的故事和真实的故事交叉，有时甚至用虚拟取代真实，如画面上会出现以太上的对话字幕，消去所有背景音响，只有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我们日益分不清人应该在什么环境里生活，在以太里是否更和睦而自由？
以太是美的，雄一变成菲利雅，星野变成青猫，他们谈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就是关于他们自己的一切，在歌声中他们有默契。可他们不能相见，因为现实中星野残忍地欺负雄一，当雄一知道他就是青猫的那一刻，就意味着青猫和以太在他生命中的消亡。
钢琴——
德彪西充满色彩感觉的钢琴曲是由美丽忧郁的久野带出来的主题，久野曾经是星野心中的希望，也是感染雄一的力量。优美的钢琴和梦幻的阳光一起塑造了青春的美丽，是莉莉周歌曲的变奏。久野弹琴时，我们和在教室外聆听的雄一共同感受到了美，可当她被其他女生从钢琴旁赶走，当她演出时垂手站在只作定音之用的钢琴旁，美开始流失了。
经过旅行的星野变得面目全非，设计了对久野的侮辱，雄一亲眼看着自己暗恋的女孩一步步走进将要改变她命运的仓库，惨剧发生时，他只能在屋外大哭。可怕的是这时一直演奏着优美的钢琴曲，夹杂着哭声与惨叫声。
之后，教室里出现了被剃成光头的久野，再之后，教室里少了星野，只有染了头发的雄一，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走进了音乐教室，听久野演奏的德彪西。这时的钢琴曲，充满了辛酸的美。
旅行——
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旅行，星野的“七魂丢了两魄”，十几岁的脆弱被无情的死亡击中，从此给自己的心上了一层残酷的铁浆，先烫伤了自己，再波及别人。他变得不可理喻的残暴，也许是从成人世界吸取的经验？总之，他杀死了自己和同样无辜而脆弱的雄一、津田、久野心中的莉莉周——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他以毁灭别人的希望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旅行从残酷开始，少年们抢了钱得以出发。整个过程也“残酷”地用少年手中的DV纪录，没有半点镜头上的美感，让命运自身来演绎。在强烈的晃动中我们看到星野在沙滩嬉戏时被猛然飞来的金枪鱼击中，游往理想中的阿拉古斯古险些溺水丧生，在环岛旅行的路途中又亲眼目睹旅伴的死去，这些画面切碎了阳光沙滩的美，连导游小姐唱的《阿拉古斯古》，也成为了对死亡气息的神秘阐释萦绕在他心中。然后真正的残酷开始了，他在教室里割掉一个看不顺眼的同学的头发，残暴涌了出来，这时回响的却是那首美丽的《阿拉古斯古》。从这以后，残酷一发不可收拾。
死亡——
我想死亡也许是岩井对青春的另一解释，有人在很小的时候心就死了，有人怕以后心死而选择了真正的死亡。就像小鸟熟练于飞翔前就厌倦了飞翔。
片中充满了残酷的死亡，却被诠释地及其美丽——这是他独特的美学。津田过早地被污染了，但她还那么想飞，想做蓝色天空中的红风筝，美丽的少女说完“想飞”后，下一个镜头就是她以飞翔的姿势倒在血泊中，死得那么安宁。星野的死几乎是故事的结束，雄一选择了杀死他，意味着杀死自己的过去：和星野是朋友和敌人的过去，和青猫是知己的过去，迷恋莉莉周的过去。他发现莉莉周的歌声并不能改变什么，空荡的演唱会场外，大屏幕上的莉莉周只是种音像制品，青猫只是残忍的星野。“莉莉周在那儿！”拥挤的欣赏完莉莉周的人群里，雄一指着假设中的她的方向，莉莉周在哪儿呢？谁也不会知道真正的莉莉周在哪儿，此时的雄一认为她和星野一起被青苹果中的匕首刺穿了。一个多么美的死亡武器！象征网络友情和青春的青苹果，染上了青春的鲜血，杀死了代言青春的莉莉周。
莉莉周是电影的主角，她充满了飘忽不定的美，有无数种可能性的美——青春的美。她根本不用出现，以上这些意象的碎片就是她，交织着令人心碎的美和让人发指的残酷，这是岩井俊二对青春的理解，也许也沾染了大和民族“菊花与刀”的思维。你心中的莉莉周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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